Friday, June 23, 2006

被槍戰射傷的香港媒體

文化界老前輩曾這樣形容新聞記者之報道事實﹕「紙上人間煙火,筆底四海風雲。」絕妙佳句,所指的空間是如斯廣闊遠大﹗近日這句子不斷在我腦中盤旋,所觸動者並非閱讀甚麼氣勢磅礡、揭出真相的精確報道,而是看到連番社會大事,經過傳媒的高速專業包裝後,即日構作成有市場目標的虛擬情節,以競賽手法飛越監察圍欄,搶閘出版,讓人感到新聞工作者的一支筆,究竟還讓一些未明的真相留下多少空間呢﹖兩星期來,在香港鬧得風雨滿城的九鐵主席田北辰被下屬合謀「兵變」事件,田二少爺遭副手去信管理局痛陳其非,遂遞信請辭,不少傳媒翌日以掌握內幕消息為賣點,振筆一語,斷言田少玩完,九鐵員工「兵變」成功﹗但結果田北辰沒有玩完,被特首挽留,反而策動兵變者相繼離場,曾參與的高層人人收警告信。一夜之間所有曾斬釘截鐵言之為真的報道頓成廢話。上週尖沙咀驚天動警殺警案,兩名正在執勤的巡警,與一名涉嫌曾殺同僚的休班警員在行人隧道槍戰,疑兇被警員開槍擊斃,兩巡警一死一重傷。但不出一天,各傳媒紛紛披露「內幕」,有指疑兇與中槍死亡的警員早已認識,且結怨九年,兇徒持槍殺警,乃為報復﹔更有報章指行兇的休班警員涉及不法賭球集團,甚至乃黑幫派在警隊的臥底,事件或牽連到中伏死去的警員。而在未能掌握獨家內幕消息前,部份報章卻以現場描述取勝,不但形容開槍細節,更具體地描述警員與疑兇短兵相接時雙方的眼神變化,三人開槍的地形圖及當時事發情節等經過。但事實上,行兇者與一警皆死,另一警則重創昏迷,但記者們卻好像能通幽冥,採訪死者,得到現場第一手消息……總之,各個不同版本繪聲繪影,言之鑿鑿,警方開記者會澄清,指出傳媒過多揣測,並否定連日來各個版本的報道。這一來又再把連日報章精彩絕倫的陳述,丟進廢紙箱。新聞報道與讀者的關係變成「一夜情」,沒有真相,沒有事實,只有閱讀一刻的快感及高潮,及事後剩下一堆似是而非的話題。也就是說,這次槍戰的十發子彈,其實也是射向香港媒體,射穿了他們不專業和豐富想像力的新聞軀體。且不論警方透明度不足而引致傳媒要做揣測性的報道,但傳媒也確實用了一種「高速入罐」的自我局限語言來陳述事件,令事件與事實隔閡。在香港,記者弄虛作假做新聞已非新鮮之事,但普羅市民仍然相信絕大部份的新聞工作者,均能以專業操守報道事實,作為書寫的前提。但甚麼是事實﹖組合事件片段的書寫,又能否重組事實﹖這涉及到新聞的語言空間,有否被記者負責任予以專業運用。若從語言空間及書寫前設,來檢視香港近日的新聞報道,不難發現這些報道所採用的語言,已把對事態描述進行「強制組合」,使之逼向虛假的邊緣。新聞的語言空間,原是為事件預留事實及真相的可能位置,讓事態當被更多客觀證據揭示時,有所填充,使發展性的內容,有一補足之地,目的是使事件與事實能夠確切地組合,逐步呈現。所以,理性運用這等語言空間,就是新聞書寫的專業,既能紀錄及描述事發的某些已被確實了的片段,又能讓新的發展可以灌進去,這都要新聞工作者節制,不寫下含構作性、猜測性及沒確切論據的論斷性語句。不過,香港現有的新聞語言,對客觀及理性等要求,已轉進快速擊點市場動脈的策略。如殺警案兇徒雖死,但一日未經死因聆訊,一日都是疑兇﹔至於他曾涉及另一警員梁成恩被殺及奪槍案,則只是懷疑,但已有報章把事件完全因果組合,直寫死去的兇徒殺死梁成恩。若再把所謂九年恩怨及賭球風雲一一組合,這等新聞語言的空間已被活生生逼至不能回返的死角,一旦事態發展有變,便成為虛假報道。新聞語言空間之所以逐漸失去主導地位,這固然與高速掠奪市場之惡性競爭有關,但代之而出的「強制性組合」片段事件情節,拼貼成有市場價值的負面書寫,來達至描述事故的整全性,卻是新聞機構的管治文化出現病態而致。此病態是語言運用的技術沒落,也是很多編採高層所認許的選定新聞角度的書寫「前設準則」。這個前設就是快,和即時精彩賣點,要以最簡明之標籤借代,贏得銷量,而不太講求要為事件描述與事實距離預留合乎法度的語言空間。文化所及,記者為求迎合管理層所謂「即時新聞,即有苗 頭」的要求,亦自我省略求證的步伐,主動運用因果表述。於是一語有因,便自動承接一語有果,零碎片段被主觀整理,沒有餘下空間,便書寫成文。這種改變,不但扼殺了讀者在資訊中可以呼吸的空間,更把媒體的公信力推進了死胡同。今天,我們時常批評新聞界自我審查,但我們有否反思新聞界自我堵塞語言空間的問題,其實更嚴重呢﹖

馮智翔﹕香港資深新聞工作者,著有﹕《唱衰香港人》、《再唱香港人》、《八個問題》、《命運曲奇》等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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